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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市长撞死男童续：死者父母驳斥市长下跪传言
 2007年2月，湖北宜昌当阳市长范晓岚(右一)走访慰问军烈属。 资料图片
一起普通的交通肇事，因为肇事者的市长身份而备受关注。推动事件传播的是网络，真假莫辨的匿名帖在事发近一个月后突然出现，接下来才是官方新闻发布会的迅速应对。谣言与揣测也因这段时间差衍生出各种版本。质疑的核心在于，市长身份的附加值，是否已经在这起交通肇事中生效。
记者◎王鸿谅
车祸
王继杨需要一双新拖鞋，他沿着校门口的斑马线走向对面的小商店，市长范晓岚的丰田越野车在这时疾驰而过。人车相撞的瞬间响动很大，“嘭的一声，像打雷一样”，王继杨应声斜飞出去。路边早点摊的摊主被这声音惊动，她看到事故的定格：斑马线中间掉落了一只鞋，男孩倒在相距近10米远的路边。肇事车紧急刹车后克服惯性停下，位置已经与男孩接近。时间是3月17日早晨7点20分。
王继杨属牛，今年5月10日满11岁，湖北当阳市穿心小学五年级学生。这所寄宿制学校属于当阳市玉泉办事处的辖区，由以前的四所村小学合并而成，学生们大多来自附近村落。王继杨是玉泉村人，王明华和杨传双夫妇的独子，家族排行里继字辈的老二，名字是杨传双取的。王明华夫妇当然舍不得让孩子住读，可和村里其他人一样，并没有更好的选择。玉泉办事处辖区内最大的这所小学，与村子相距10多公里。这段路程没有公共交通方式可用，从玉泉到市区的2路公交车经过学校，可在玉泉的起点站距离村子还有近10公里。这催生出公交公司的一项特殊业务，从校门口至村前公路与铁路交叉的地方，开设每周两次的学生接送服务，周五下午从学校将学生们接回此处，周一早上等候于此，再将学生们送回学校。这个起始点距离学生们各自的家还有好几里路，需要家长们再用摩托接送，否则只能步行。还好“村村通”工程已见成效，村落间水泥路相连，摩托车也成为各家必备的交通工具。
3月17日的早晨，王明华按惯例骑摩托把儿子送到乘车点，并没有特别的叮嘱。不过这周给的零花钱是11块，比平时多出几块，因为王继杨说宿舍里的拖鞋坏了，要买新的，学校对面的小商店里，一双拖鞋大约是3块钱。王明华对独子从不吝啬，可家里的条件就摆在那儿，一家三口，加上老母亲，三四亩地，一年忙碌下来，仅够糊口。每年农闲时节，王明华都要到周边地区打零工，挣些“活钱”。夫妇俩计算过，儿子寄宿一年下来，大约要2000多元。王明华说儿子很节省，每周不到10块的零花钱，他都能有节余。
车到校门口停下，王继杨和同村也同班的另一个孩子一起下车，他告诉同伴自己要先买拖鞋，然后绕过汽车，沿着斑马线往马路对面走。同时接送学生的车有两辆，前后脚挨着在校门口停下，孩子们和部分陪同的家长陆续下车。低年级学生的家长们，对于安全的考虑本来就更周全一些。因此车祸发生时目击者众多，家长们率先围观过去。越野车车门打开，驾驶者是一名女性，她明显很慌乱，“下车抱起过男孩”，然后坐回车里，“四处找手机”，打电话报了警。这消息也被其他孩子惊恐地带回各自的班级。付华老师就是这样在教室里得知的，急匆匆跑出来，对面路边已经围了一圈人，侧躺在地上的果然是王继杨，“一动不动，血迹不多，眼睛是闭着的”。这变故太突然，尽管强作镇定，年轻的付老师仍旧明显感觉自己有些发蒙，“眼发黑，腿脚发软”。他也留意到旁边的肇事车，“女司机正坐在车里”。
付华是王继杨的班主任，他马上找到王继杨家长的电话，试图与他们联系，可登记资料上的号码已经是空号。于是有人赶紧打电话通知家住玉泉村的雷昌武老师，让他马上回村，寻找学生家长。接到电话的时候，雷昌武在上班途中，距离学校门口不到10米，已经看到不寻常的混乱，“来了一辆警车”。他赶紧折返回村，王继杨的父母不在家，遇到的是王家的其他亲属，说王明华夫妇已经接到消息，赶往出事地点去了。
“110”警车到来后，附近长坂坡医院的急救车也来了。王继杨被送去医院。根据新闻发布会上提供的结论，重伤的王继杨被送到医院抢救无效后死亡。王明华夫妇骑摩托赶到事故地点的时候，并不清楚车祸的严重性，警方还在现场，他们通报了自己的身份，然后被警车送往长坂坡医院，在那里看到的，已经是儿子的尸体。
处理
母亲杨传双的回忆是混乱的片段，“全是蒙的”。若使劲回想细节，眼泪就要落下来。父亲王明华的情绪相对平稳，安静沉默，不愿多谈。3月17日在医院确认儿子已经死亡之后，王明华夫妇被安置到市区宾馆住下。受害方和肇事方这一天并没有直接见面，而是各自派出代表，见证并参与协商的第三方是交警部门。
事情的处理进展迅速。3月18日，王明华和亲属们领回儿子的遗体，上午火化，范晓岚一方的代表开车送他们回村。看到妻子哭得撕心裂肺，王明华都没敢让她参加儿子的安葬。王明华夫妇与肇事司机范晓岚的第一次会面，是3月18日的晚上。杨传双记得那天晚上在下雨，路不太好走。范晓岚在丈夫的陪同下到来，带着礼物。王明华夫妇一时间情绪复杂，“恨，怎么会不恨呢？”王明华讷讷地说，“可能怎么办？也杀了她吗？”哭泣的杨传双说，她感觉到了范晓岚的诚意，言语诚恳，是以一个普通肇事者的身份，上门来对受害者家属道歉，“没有说自己是市长”。只是事发后不久，王明华夫妇早已从其他人那里知道了范的市长身份。
那天晚上的会面有一个催人泪下的版本，说是市长范晓岚当场下跪，请求家属原谅，并且不要再追究，围观者无不动容。王明华夫妇对此愤然驳斥，“假的，乱写的”。杨传双说，当晚的会面是在他们家的堂屋里，并没有围观者，范晓岚也没有下跪，只是和他们夫妇拥抱，态度非常诚恳。杨传双的想法很简单：“儿子死了，我们当然想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知道了，对方并不是一个坏人。”杨传双因此在心里对这个女人达成了谅解：“她撞人并不是故意的，事后也没有逃走，还用真名报了警。”除了悲痛，夫妇俩更多的是无奈，“儿子已经死了，还能怎么样呢？”
按照双方在交警参与下签订的协议书，范晓岚支付了20万元的赔偿金。按照当阳市政府宣传部门的说法，这是“按照交通事故的赔偿上限签订的赔偿协议”。赔偿款是范晓岚方的代表以现金形式送到王明华家的，不过王明华不愿意说明具体日期，他只是强调，送钱并不是3月18日的晚上。在夫妇俩看来，“事情已经处理完了，过去了”。他们对于记者的到访并不热情，这态度难免让一些人生出更多疑问。但他们又不是擅长拒绝的人，到访者真的来了，也会从屋里拿出板凳让座，能说的也只有那么多。只要提到王继杨，杨传双就会陷入悲痛。说到范晓岚，夫妇俩会一同替她辩解，“真的不是一个坏人，也从来没有用一点市长的权力来压我们，就是用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来和我们处理这个事情的”。
范晓岚这边，这位1969年出生的年轻市长，从未就这起交通肇事直面受害方之外的公众，但她也并未做任何隐瞒。根据当阳市宣传部门的说法，“交通肇事当天，范晓岚本人和当阳市委分别向宜昌市的上级主管部门做了汇报”，“当阳市委主要领导指示交警部门依法依规处理”。如果不讨论一起以市长为主角的交通肇事事件里，公众是否天然地拥有知情权，以及作为一名行政官员和公众人物，低调的处理方式是否妥当，那么范晓岚的处理方式其实是相对“透明”的。相比之下，这种及时报警以及高额赔付的方式，在类似的交通肇事事件里，都算是“积极而妥当的”。
当阳市交警大队3月27日做出事故鉴定结论，范晓岚负全责。车辆技术鉴定书、事件报告、责任认定书这三份材料由民警送至玉泉村，村支书代为签收。根据当时刹车痕迹判断，“范晓岚以50至60公里每小时的车速从校门口经过”，并没有在斑马线减速，在王继杨穿越马路时避让不及，人车相撞。范晓岚本人拥有驾照。不过这起交通肇事中没做酒精测试，当阳交警大队队长王圣华的解释是：“因为事故发生时是早晨，不是中午和晚上，而且当事人没有酒气以及脸红的饮酒特征，另外还是女司机这样一个身份，所以没有做酒精测试。”这个解释并不牵强。全国范围内，交通事故酒精测试环节处理最规范的是北京，“不论时间不论性别，一律要做”。其他城市，尤其是二、三线城市，情况和当阳市差不多。
按照交通肇事的处理程序，交警部门整理完所有材料后，对于涉嫌交通肇事罪的，要将材料移交检察院，由检察院来决定是否起诉。一起交通肇事事件是否会起诉，还有诸多参照因素，比如情节的严重性、当事人主观恶性、赔偿情况、被害人家属是否已经谅解等等。范晓岚交通肇事的材料目前已全部移交检察院，不过王圣华并没有透露具体的移交时间。交通肇事之后，范晓岚继续主持工作，3月20日，当阳市政府发了一份红头文件，涉及市长们及其助理分工的调整。范晓岚依旧出现在公众视野里，4月8日当阳遭受罕见暴雨和冰灾，她还出现在救灾一线。这名女市长历任宜昌城建学校团委副书记，宜昌城建学校团委书记，共青团宜昌市委副书记、书记，当阳市委副书记、副市长、代理市长。2007年1月，任当阳市委副书记、市长。一路仕途平顺，也被认为是“很有能力的一个人”。转折点是2008年4月12日，宜昌纪委的新闻发布会上，公布了她接受离岗调查的消息。
传言与应对
王明华夫妇对于记者的蜂拥而至很诧异，在他们看来这件事情早就完了。他们不上网，不知道引发争议的，是4月10日21时38分，东湖社区网一个标题为《惊爆！当阳市长公车私用撞死女童后被接走》的帖子。帖子内容惊悚：“2008年3月17日早晨7点多，湖北省当阳市市长范晓岚(女)驾驶一辆丰田越野车从宜昌行驶到当阳市穿心小学门口时，将10岁小学生当场撞死。据目击者称，当时，范晓岚驾驶的越野车越线占道行驶，撞死小孩后，范晓岚在第一时间打电话叫来自己的司机，随后一辆牌号为鄂E60066的广东本田车将范接走。随即公安部门赶到将现场清理干净，撞死小孩的尸体一直放在路边。当天，交警部门将20万元赔偿金交给小孩家长，叫小孩家长不要追根究底。”
网络再次显现出传播力量。异地过来的媒体通过调查证实，网络帖子的内容与事实有较大出入。不过公众的参与，让相关部门不再能低调应对。网络帖子出来之后的第二天，4月12日，宜昌纪委的新闻发布会正式召开。新闻发言人王根华再次重申领导干部廉洁自律各项规定，严禁未经批准私自驾驶公车。发布会上解释肇事的丰田越野车是当阳市政府工作用车，3月16日范晓岚因小孩生病急需回家，司机送范晓岚到宜昌后，由于司机家中有急事，考虑到范有驾驶证，就把车留在宜昌，自己乘车回家，于是第二天范自己开车上班。而根据当地官员描述，宜昌各县市很多干部一把手都是异地任职，一般周末就回家休息，属于“跑班族”。
穿心小学距离市区还有4公里，建在汉宜公路旁边，更具体的地标叫穿心路段。这位置也被称做当阳的“西大门”，是走高速从宜昌至当阳的必经之路。高速路使两个城市间的车程大大缩短，搭乘中巴1个小时，自驾车“25分钟”——高速路竣工的时候，当地新闻强调的数字。只是无论搭乘中巴还是自驾车，穿心小学都算不上一个特别明显的标识。校门夹杂在临路的几个店铺之间，离公路大约3米，比垫高后的公路路基低了大半米。汉宜公路2006年重修，双向四车道，从15米拓宽到21米，色泽斑驳的校门因此更显隐蔽。除了校门口那条斑马线，再无任何减速提醒。当阳市交警大队队长王圣华解释，重修之前，穿心小学附近是有减速警示牌的，而重修后的汉宜公路“至今还没有交付使用，还没通过验收，所以还没有减速提示牌”。
从宜昌方向过来，穿心小学的位置刚好是一个长下坡路段。不太熟悉小学具体位置的出租车司机连续调头寻找过两次。时间是事发后近一个月的上午10点左右，21米宽的路上车辆寥寥，时速指示已经是80公里，司机说，在这条路上，已经是慢的了。话音未落，连续两辆车从旁边疾驰而过。穿心小学附近依旧没有减速牌。王圣华说：“目前已经招投标，需要一个过程，减速提示牌正在制作中。”杨传双至今没有去过儿子的坟地，王明华对她的情绪还是不太放心。杨传双属龙，今年32岁，她还有可能再要一个孩子，只是夫妇俩现在并没有想好，旧日生活的痕迹，不像眼泪，并不是说抹去就能抹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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