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时,那一些月白风清的情爱旧事
www.taihainet.com 2008-6-11 天涯 东莞郭菁菁 【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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醇酒,书籍,女人。 黄侃不长的、且热情燃烧的生命间,三者是不可或缺其一的。 黄侃亦是被时论并称为民国学问界,鼎鼎大名的“三大疯人”之一。 我们且看三大怪杰的序次。老大章太炎,因为性格的落拓不羁,被黄兴、袁世凯笑骂为“害了神经病”,而得了一个“章疯子”的绰号。老二刘师培,一生高调地提倡“三不生活方式”:衣履不要整洁、不要洗脸、也不要理发。这已俨然是一位卓立不尔的文疯子了。年轻气盛的黄侃则成名于1911年的盛夏。他于某日午睡后行走于杨柳的流苏的树荫间,忽然有了一种大梦我先觉的醐醍顿开般的妙感。他立即赶往《大江报》上,信誓旦旦地撰文说:“大乱者,实今日救中国之妙药也。”由是,黄侃也一举荣登上了“三疯子”的宝座。 我们身处了现代代进程的今天,回眸再看那些民国年间的笑骂两由之的大师们,我们切不可因了他们行事的怪异,而小瞧了他们的胸壑。当年,冲淡平和的周作人先生,在谈起自己的同辈时,曾经以敬畏的语气提到了黄侃。周先生讲,如果要谈起北大的名人旧事,黄侃是断不可缺少的一个人。“因为他不但是章太炎门下的大弟子,乃是我们的大师兄,他的国学是数一数二的;可是他的脾气乖僻,和他的学问成正比例,说起有些事情来,着实令人不能恭维”。 周作人的讲法,自然是有自己的理由的。 据说,当初,尚是弱冠之年的黄侃,因为其的聪明早慧,得到了与一代宗师王闿运先生晤见的机会。王大师对于小黄侃诗文中透出的灵气很是赞赏。乃感叹:“你年方弱冠就已文采斐然,我儿子与你年纪相当,却还一窍不通,真是钝犬啊。”中国一般的读书士子,在得到了长辈的赏识,最初的反映大抵上都是谦逊的。讵料,少年黄侃在听罢大师的赞叹之后,忽然狂傲之性大作,竟然睥眼对王先生说道:“你老先生尚且不通,更何况你的儿子!”好在王闿运先生也有过一种狂傲不羁的少年时期,他微然一笑,并未与黄侃计较。 1906年,由于王闿运老先生的荐举,当时的清流界的的领袖张之洞对于黄侃的胆识很是欣赏。是黄侃的20岁之时,他就被选送去了日本东京的早稻田大学求学。当年,民国的政界、学术界的一些精英人物,许多都有过这样一段的求学经历。 历史在有些时候,真的是善解人意的。 黄侃与学识浑厚的章太炎恰巧住在了同一个寓所。只是当时的黄侃占居了楼上的高位,章太炎则住在楼下。伊始的两人像两条并行不悖的平行线,尚未得相识。 某日的春夜。应该是日本的樱花散淡了清香的静美时分。黄侃读书上了瘾,伊始的膀胱间的一阵阵的尿意,黄侃都懒得去打理。后来,内急到了一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紧张时分。黄侃都已经来不及跑去厕所了。通达洒脱的黄侃便忙不迭地爬上了书桌边的窗口,汪洋肆意地往下面抛出了弧线型的尿液。 当时,楼下的章太炎也在夜读。名士的夜读自古兼是一种风行不衰的嗜好。章大师的夜读也进入到了一种曲径通幽、山花烂漫的呵护微妙的痒处。蓦然,窗外幽明的静物间就自上往下地掛着了一股瀑布般流泻的水流,一股浓郁非凡的臊臭之气味扑鼻而来。这打断了章先生的雅趣。他烦躁地冲出了屋外。此时的黄侃尚骑立于自己的窗台,摆弄着胯间的文具,从事着一种收敛的程序。章太炎一见之下,不由得勃然大怒。他当时就指着黄侃咬文嚼字地泼骂起来。 一般的人,是在这般理亏的一种情形之下,大抵会采取了一种息事宁人的态度。可黄侃的当年是甚么人?他是正牌的名门贵公子的高尚出身,他正处值“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的年轻踞世的时期。他的本来就是盛气凌人的。所以,黄侃的当时不但不认错,还不甘示弱,也报之以骂。这章太炎有板有节的叫骂陡然激起了黄侃好斗的旧性。 这一回,是章大疯子恰巧遇见到黄小疯子了。 两人在清辉的月色下,一个在楼上倚窗而立,一个就叉腰站定在了下面的甬道中。两个人引经据典、有板有眼的一场国骂,使对仗的两人都有了一种旗逢对手的痛快淋漓的感觉。他们的疾缓舒纡有致的国骂,引得了当年许多留学生的围观。后来,两人的叫骂已然有了一种惬意过去之后的疲倦感。两人的心底却涌上来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两个人在骀荡的春风间惬意地微然而笑。后来,是围观的好事者的代为通名报姓,两人才恍若有悟,知道一个是成名的国学大师,另一个便是隐然间有了自己的国学气候的黄侃。 两人由是成为了朝夕相处探讨学问的同道中人。 此一时期,应该是黄侃从做人到做学问的人生大节之峣然成峰峦的关键时刻。 章太炎是早期革命党内与孙中山先生屹然并立的先行者。章太炎曾在自己寓所的墙上大字狂书着东汉戴良的几句话:“我若仲尼出东鲁,大禹长西羌,独步天下,谁与为偶?”黄侃一见之下,更觉倾心,受太炎先生的影响,在东瀛的黄侃最初也是加入过中国同盟会的。他曾经在同盟会的喉舌报刊《民报》上,疾笔撰写《哀贫民》、《哀太平天国》等系列性的政论文章,大力鼓吹革命。对于当时普罗大众的一种无可言说的悲哀,他都是寄予了深深的同情。1907年,黄侃在《论立宪党人与中国国民道德前途之关系》一文,历数了立宪党人“好名”、“竞利”的颓废病态,警告无论是曾经如何努力向上的党团,如果后来拘泥于一党、一团体的权位利禄,都必然是要导致政治上的腐败。而政治腐败的必然是导致了全体国民道德素质的整体沦陷。 黄侃一直到后来的回国,都曾经是身体力行了章太炎先生提倡的政治主张。他深入僻静的鄂皖边区,组织“崇汉会”的团体,用最朴实无华的语言,宣讲民族的大义。当年,鄂东蕲春、黄梅、广济、浠水、英山、麻城与皖西宿松、太湖等两省八县的穷苦大众,受其鼓动,曾经尊称黄侃为“黄十公子”。 我前文曾讲过,黄侃在《大江报》撰写的《大乱者,救中国之妙药也》之时评,其实都应该是黄侃为了抨击当时改良派的“和平改革方案”,而疾书的一篇相当辛辣的政论宏文。当年的此文一经刊登,曾经有过一纸风行、洛阳纸贵的轰动。惊惧的清廷曾经把《大江报》的社长詹大悲被捕下狱。只是詹大悲是一条硬项的汉子,他大包大揽了所有的罪名,黄侃才未涉险。黄侃的这一段热血青年的壮举,后来却被人家无廛头地屈解成了一种济公式的佯癫,这也是历史在走过之后的一种无可奈何。 所以,后来,许多黄侃的研究者会将黄侃的嬉笑怒骂的性格,归结于乃父黄云鹄之真传。说是黄翔云老先生的生前,官至四川的按察使,贵为清政府的二品大员和著名学者,—生著述甚多,却为人极是淡泊闲逸。黄老先生曾经在为清廷经手一件极正经的差事之事,为四川雅安金凤寺的恬静风光所吸引,一踏足进入寺内,与寺内的一位能文善诗的和尚酬唱甚欢,流连多日,竟把自己正经的差事丢到了脑后。上司颇是恼怒,仍动手参劾他。执笔的幕僚潦草地将此事归结为“流连金凤”四字。朝廷误以为“金凤”是妓女名。当年,清朝的官吏都是明令不容许狎妓的。黄云鹄差一点为此遭到了朝庭的严谴。所以,一般的时论,都认定黄侃不仅是继承了父亲的“痴”的,他还将之发扬阐发为“癫”与“狂”了。 其实,是细心的读者,如果是读到过黄侃的上一段的激扬的历史,再静下心来细细地品味一番像黄侃这一代的民国学者,从热血到嬉笑怒骂的心理历程,我们大抵上都是可以触摸得民国一代学者的月色苍凉了。现在的一些愤懑青年,或许是有心追随民国学者的心理历程的。他们的形式是酷肖了民国间的大学者们,至于他们的见识与学识,就不是我这样的小女子所敢于评判的了。 与章太炎的朝夕三年相处,黄侃的收益是良多的。讲起来,黄侃的拜师也是一件饶为有趣的事情。章太炎很久就已经认定黄侃是一位可以大造的国学人材了,他颇想倾囊将自己的学术心得传授给黄侃。可是,心气甚高的章太炎先生当时已然是名满神州的硕儒了,无论如何都应该有一个拜师的仪式吧?可是,这一回,落拓不羁的章太炎先生,心底竟然也是赧然的。他生怕狂飙任性的黄侃会看不上了自己的学识。后来的一天,黄侃国内的家中打电报来要求他回国。说是思儿心切的母亲已经郁积成疾。纯仁至孝的黄侃来到章太炎的屋子向他辞行。章大师谈起他的学问,仿佛是一块的璞玉,只要稍微经过了良师的指点,就可以是大放异彩了。黄侃扳着手指数起国内的一些已然成名的国学人物,黄侃问:要什么样的人物才可以算得上是好的呢?章太炎讲:北京的刘师培应该是国学中的绝品。黄侃回家的目的是侍奉在老母亲的身边的,他侧头一想,回答:现在是不可以去到北京的。章太炎先生又问:浙江的孙诒让也是好的呢。黄侃仍然是不想去浙江。后来,章太炎先生叹了一口气,水到渠成地对黄侃说:那么,该如何是好呢?要不然,你看我如何,可否做得了你的师长呢?章太炎最后的话语,一语惊悟了梦中人。黄侃重新认真地打量了一番这位与自己脾性颇为相投的兄长良友。真的,普天下谈学论道之辈,又有几人可以与太炎先生并肩而立的呢?黄侃二话不说,立即趴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给章太炎先生磕了三个响头。由是也奠定了他们师生间以后二十余年的灿若黄金般纯色的情谊。 章氏当然是一位桃李满天下的巨匠式的人物。可是,可以触及到章大师心灵最幽静深处的弟子,也不过是聊聊数人而已。黄侃驾鹤仙去之后,桑梓晚景的章太炎眼望了户外的半塘渌渌的春水回忆。他跟弟子吴承仕讲:余门下当赐五大天王。所谓五王者,即“天王”黄侃、“东王”汪东、“北王”吴承仕、“翼王”钱玄同、朱希祖为“西王”。其中尤其以黄侃深得章氏做学问的其中三味。太炎先生追思他是“清通之学、安雅之词,举世罕与其匹。”民国的学界后来也习惯把太炎先生与黄侃并论,且认定“周秦古音之研究导源于宋,昌明于清,至章炳麟、黄侃乃总集前人之大成”。 其实,每一位在学问上引领过风骚的名家,谁又何尚不是在博采群学的基础上,苦读而出的呢? 我们在国学领域高山仰止的绝顶刘师培先生,他的政治主张绝对是守旧的。黄侃的学问虽然是传统的一派,但他的政治面貌却不是凝滞的。所以,倘若是博学的刘师培先生与黄侃坐在了一处谈论国事,那是绝对要发生争执的。 有一种的趣谈。 说是刘师培先生虽然才高八斗,他的为人却是一生善变的。刘先生的早年也曾经心仪于同盟会的热烈,后来却投靠了陈旧的两江总督端方,再后来成为拥戴袁世凯的“筹安会”六君子之一。 1915年的一天。踌躇满志的刘师培在北京召集学术界的名流计议,希望学界的巨匠们站出来支持一下袁世凯的帝制。当时的情势,袁世凯是在会场的周围布置了鹰犬的,加之刘师培毕竟是一代国学的宗师,大家的心底虽有不怿,可也不好意思当面撕破了刘师培的情面。 于是,怒目金刚的黄侃,大踏步地从会场的后面走了上前。他硬邦邦地扔了一句话给刘师培:“如是,请刘先生一身任之”。话音未落,即拂袖昂然而去。这一来,众人都找到了金蝉脱壳的台阶,纷纷退场而去。其实,在刘师培的预算中,以黄侃从前对自己的敬重,他是期望了黄侃的到来,应该是为自己大力地捧场的。讵料黄侃会当众使他下不了台,弄得刘师培很是无趣。 不过,即便是这样的,仍然不能影响了黄侃与刘师培之间的私人的情谊。 民国年间,在北大的一班楚翘的名师间,黄侃的白眼看人是出了名的。吴承仕是黄侃的同门师弟。两人间曾经有着很好的私谊。黄侃在北京的时候就住在吴承仕的一间屋子中。后来两人因故发生了争持,吴让黄搬走。黄侃也不与吴承仕辩解,搬家之日,他挽袖爬到了房梁的上面,浓墨挥毫写了斗大的一行字:“天下第一凶宅”,乃掷笔得意洋洋而去。 黄侃与陈汉章在北大的期间,都是传授国学这一门的功课的。有一回,两人碰头胝足地凑在一起研讨《小学》的心得。陈汉章的学术观点是与黄侃的相左的。黄侃与陈汉章的辩论相持不下。黄侃的豪爽血气陡然间就冒了上来!他拈了一根的手杖递给莫名其妙的陈汉章,自己则执了一把的短刃跳出门外,招手让陈汉章到外面去决斗!黄侃的一身傲骨,使他睥睨学界横行了数十年。当年的一个出名人物马寅初特意去到北大看望黄侃。闲谈间马先生提起了《说文》一书。黄侃对于马寅初是满脸的不屑一谈。马先生想把话题继续下去,黄侃就很大声地打断了马先生的话头,讲:说这些做甚么,你又不是真懂的!你还是去弄自己的经济学吧。 可是,是这样的一位目空一切的人物,私底下却偏偏对于刘师培先生执礼甚恭。有人问黄侃原因。黄侃正色而答:本师太炎先生与刘先生的私交甚笃,能够得到太炎先生敬重的学人当然不会是浪得虚名的。原来,在生命的后期,从政界倦怠而退的章太炎、刘师培,是常常聚在一起切磋学问的。黄侃也时常地与两位大师相聚,三人畅游于国学的波澜壮阔之间,彼此都有着一种欣欣然的愉悦。 可是,不久,黄侃就发现了刘师培的一种奇怪的举动。每次刘师培与太炎先生在一起研谈经学之时,刘先生都是有着一种眉飞色舞的畅快的。可是,只要一俟黄侃来到了现场,刘师培很快就老僧入定般的三缄其口了。黄侃有些微的莫名其妙。太炎先生就叹然:刘先生的经学造诣是独一无二,他叹息普天之下竟然找不出一个聪慧的弟子堪当传人哪。当时,黄侃的年龄仅比刘师培小着一年,两人的名头在学术界都是响当当的。 后来的一日,黄侃去到白墙绿影的刘宅谒见师培先生。 他进到之时正遇上刘师培在与一位的学子聊天。学生执礼甚恭敬,提问题的态度也是极为诚恳的。可刘师培的表情始终是恹恹的,他只是在敷衍了事地回答了学生的提问。这不似刘师培先生平素的为人,因为怪异的刘先生一向都是以肯提携后进而闻名的。待得那学生一离开,黄侃马上就好奇地追问刘师培冷淡的原因。此刻,夕阳正在北平的城头缓缓地落下。余晖落在了门外的廊下,投下了一种清冷的意味。刘师培正视了黄侃反问:季刚兄,你看竖子是可造之才吗?黄侃不由得莞尔一笑。 话题由是漫然地延伸了出去。刘师培谈到了自己国学世家的渊薮幽深。他讲月色下藤萝蔓生的高屋深院,他的四世的先祖都是潜心于经书的高人。他自己的人生也是自幼即浸淫于国学的正途的。讵知,到得今天,远树影摇,曲径幽静,师培自己在国学上的格局与意境都是有了,可是到那里去找得一位知根知趣的后学来传授祖学呢?说着,刘师培的语气间竟带上了三分的伤感。 黄侃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讲:那么,要什么样的学生才可以算得上是知趣知味的呢,我这样的算不算?刘师培拍了拍黄侃的肩头叹息道:此生如果能收得你这样的弟子,我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只是你已经恭居太炎先生的首席弟子,你怎么会肯再屈就了我的门下呢?黄侃当即肃然而答:学问是最忌于门派之偏见的,只要师培兄不以为我会有辱于门墙的,我就甘为门下的扫帚之弟子。第二天的大早,刘师培起床刚刚漱洗完毕,黄侃就用红纸封了十块的大洋,招摇着去到了刘宅拜师。这一回,黄侃的拜师之礼可是恭恭敬敬的,没有一点的含糊。他让刘师培端坐于正厅的太师椅子上,自己轰然地跪拜了下去,大拜如仪地接连了三次。刘师培也不谦让,坐在椅子上拈须欣然受礼。 这个消息传开来,很快就成为北大,乃至当时民国学术界的一个轰动性的新闻。 后来的人们总是津津乐道于黄侃的狂飙不羁,讲他的乖舛背时,亦讲他的“老子天下第一”的行事作风。其实,黄侃的为人处事从来都是有着自己的是非底线的。对于那些有真正的大本事的学者,黄侃可以把自己放到了低微的尘埃之间。 关于黄侃与胡适先生间的一段学术争辩的公案,应该承认,黄侃是对于胡适的“但开风气不为师”的的洋派治学作风相当之反感的。由是,后来也成为了一些学者,判定黄侃思想顽固守旧的一段铁证。可喜的是,现代的一些学者伊始对于民国的那一段学术史,又悄然地进行了一种反刍式的思索。有些对于黄侃的另外一种的读解,又在学术界悄然地涌起。 当年,是九州风雷恃生气的清末民国初的前夜,像胡适之、陈独秀这样一些先进的知识分子率先在国内提倡白话文,提倡科学与民主。他们的清脆绝伦的智慧,引导了伟大的五四运动的发生。从而也点亮了中国新文化运动的绚丽多彩的天空,照亮了后来整个现代史的伟大进程。 同时,无庸讳言的是,当时以胡适之、陈独秀为首的新型启蒙文化的智识者,起先对于中国的传统大抵上都是采取了一种否定的态度。五四运动的当年,在流金溢彩般明丽阳光的大背景下,青年中有一句最是激越人心的口号,就是打倒孔家店,砸碎旧世界。 儒学是中国一切传统伦理的奠基石。儒家既坍塌,中国传统的一切则是无可附丽的浮尘了。所以,当时的一班也曾经是留洋学成归来的大学者们,像吴宓、黄侃、林纾、梅光迪、章士钊诸人,对于胡适的这一种不分青红皂白、一棍子打死传统的做法,甚无好感。他们也有自己的话要讲。他们就以反对胡适之的白话文运动为契机,进行了绝地反击。其中,最卖力的鼓动者,就是一身长衫宽袖的黄侃。 当年,在北大的一班儒雅的学者之间,陈独秀先生也是一名公认的新派领袖。陈先生曾经专门在报刊上撰文“毁孔子庙罢其祀”,论述弃置传统的坛坛罐罐,轻装上路的妙处。黄侃甘愿把自己归结为旧派的一中坚分子,他仍大大咧咧地扬言“八部书外皆狗屁”,意谓自己的今生只推重像《毛诗》、《左传》、《周礼》、《说文解字》、《广韵》、《史记》、《汉书》、《文选》,等八部的经典。有好事者将两人的文题放置于一处,竟然也凑成了一付绝妙的好对联。 那时的黄侃曾经多次恶声恶气的对着陈独秀骂人。以陈独秀先生当年的年青气盛的性子,他的爆烈如火在北京的学界中也是有名的。可是,陈独秀对于个性十足的黄侃却始终是雍容有加。 据说,有一次,闲暇的陈独秀先生很有兴致地,登门拜访黄侃的恩师章太炎先生。黄侃与钱玄同回避在了隔壁的房间。庭园的花木在夏的风间,呈现了一种闲寂古雅的幽趣。陈、章两人就闲逸地对坐在了一处闲谈。话题涉及到有清一代的焕然之汉学时,陈独秀先生的万丈豪情又冒了上来。他涛涛不绝地列举了他的前辈苏皖同乡,戴、段、王诸人,语气间颇为自得。末了,独秀先生又似乎是轻描淡写地讲了一句:好像是湖北的地方上,并没有出过甚么大的学者哟。这样,也是闲坐于隔壁房间的黄侃就按捺不住了。他突然走过去了独秀先生的跟前讲:湖北固然没有学者,然而这不就是区区;安徽固然多有学者,然而这也未必就是足下。这让乘兴而来独秀先生顿感索然扫兴。 当年,已然名满天下的独秀先生去到了北大之后,虽然是高举着民主与科学的大纛,但因为文人的风流天性,人们仍不时地可以看到一面逍遥于北京八大胡同的独秀先生的背影。这让一些的师生对于独秀先生的私生活颇有微词。后来,碍于时论,独秀才有所收敛。黄侃也是“寡人有疾”的。他对于仲甫先生狷介独行的样子很是欣赏。当年,是仲甫先生与黄侃均在东瀛的求学时期。仲甫与他的红粉知己高君曼小姐,正处于一种热烈的时期。仲甫特意写信给总是情场失意的苏曼殊云:有奇遇否?有丽遇否?一种矜持的快乐溢于言表。后来,黄侃读到仲甫先生写给苏曼殊的诗:新得佳人字莫愁,公其有诗贺我乎?黄侃一读之下大为倾倒。 其实,陈独秀的当年,也是一位“志吞江海,谤积丘山”的人物。他对于黄侃的优容应该是有着一种大丈夫间的同忾相求吧?1920年,即将鲲鹏万里的陈独秀在武汉高师演讲之余,尚且叹喟地与随僚的同志讲:黄侃学术渊邃,惜不为吾党用!这是一个当年新潮到了极致的领袖人物,对于貌似守旧的黄侃其人的真情爱慕。 当年的胡适之先生,在学界的口碑间,是以好相与闻名的。他的交往,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车夫马弁,胡适均可以熙然的与之相处。民国当年的学界,曾经用这样的一句话来形容他:我的朋友胡适之。 所以,有时,黄侃看不惯新潮人物的过于作派,就常常拿了性格温存的胡适先生开涮。 有一次,闲极无聊的黄季刚在路上恰遇了安闲宁静的胡适之。他就对胡适之讲:适之哪,我看你平日里口口声声地讲要推广白话文,恐怕却未必是出于真心吧?胡适莫名其妙地望着古怪笑着的黄侃,百思不得其解,就问他话中的深意。黄侃仍答:你想呢,如果你是真心诚意地要推广白话文吧,你的名字就不应该是胡适了,而应该是“往哪里去”才适宜。胡适当时沉吟着,眼望了未名湖畔摇曳成姿的水草,一时还真不知如何作答。 当年,上海有一家叫着“四而楼”的酒楼,为了招徕生意,曾经在报刊上大登其广告。有学生读了“四而”的楼名,不解其意,就去请教大名鼎鼎的胡适教授。胡适一时也摸不准楼主的原意,不敢贸然作答。黄侃听说了,就在课堂上哈哈笑着对学生讲:这胡适之,没有读过《三字经》吗?书上说,“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楼主大概讨的是财源滚滚的兆头吧?胡适先生听说了,几为之晕厥。 这二位当年学术界的顶尖高手,胡适之的人呢,应该是一朵富丽堂皇的红山茶。他的色彩的清高与富有,都是无可置疑的。黄侃呢,更像一枝带着了露珠的白山茶花。他的雅正、粗犷与坚韧经过露水的濡湿之后,更具有了一种细致而又复杂的光彩。 这两人一度在课堂上,针尖对麦芒的摆开了学术的擂台赛。其中的情节,也是令人莞尔的。民国当年的一代学子真是有福。他们竟然可以亲聆了一代大学者磊落不羁的说辞。 黄侃是真的不喜欢胡适之的、那一种摒弃了柳暗花明的白话文。胡适曾经潇然挥笔作了一首讥讽古典文字的打油诗。云,“文字没有雅俗,却有死活可道。古人叫做欲,今人叫做要;古人叫做至,今人叫做到;古人叫做溺,今人叫做尿;本来同一字,声音少许变了。并无雅俗可言,何必纷纷胡闹﹖至于古人叫字,今人叫号;古人悬梁,今人上吊;古名虽未必佳,今名又何尝少妙﹖至于古人乘舆,今人坐金轿;古人加冠束帻,今人但知戴帽;若必叫帽作巾,叫轿作舆,岂非张冠李戴,认虎作豹﹖”这样深入浅出、妙趣天然的文字知识,确实吸引了许多学子的眼球。黄侃不以为然了。他就课堂上开讲近代文言的妙用。黄侃语调轻淡地对学生讲:譬如是胡适之先生的太太过世了,他的家人用口语电报就要说,“你的太太死了!赶快回来啊!”长达11字。如果换用近代的文言来表达,就只要“妻丧速归”四字就行了,只电报费就省下了三分之二呢。此语既出,举座为之哗然。 胡适之的回击永远都是温文雅尔的。有学生故意向胡适之提起,黄侃的那一段有关文言文电报省钱的论调。胡适之微笑依然地回答:哦,是吗?我们不如做一个小试验吧。近日,有朋友邀请我出去做官,我是不愿意在这混乱的时局下从政的,仍发电报拒绝了。复电用的是白话文,也是省钱的。同学们或可再文言文拟一则电文,看看效果如何。 同学们立即饶有兴趣地拟稿之。胡适之让学生们公推了一份精悍完整的电文。其内容为“才学疏浅,恐难胜任,恕不从命。”胡适之轻笑了。他讲:电文言简意赅地用了十二字,确是字斟句酌的一篇短文了。不过,我只用了五个字的白话文,“干不了,谢谢。”一时,学生们为师长的这一种妙用乎于心的比喻,痴迷呆坐于了座位上。 像胡适之这样的大学者始终都是有着自己的苦衷的。他的最初的志向是做一个纯粹的学者。可是,他的心是一丛杂芜的绿洲,外界的应酬太多,所以,适之先生的《中国哲学史大纲》完成了上半部之后,始终踌躇于落笔写下半部。黄侃期待着适之的继书,竟成为了虚空中的一道不留痕迹的彩虹。黄侃又有话说了。他站在中央大学的讲堂上,调侃地讲:昔日谢灵运为秘书监,今日胡适可谓著作监矣。学生们不明白,追究黄侃的话外之音?黄侃一板一眼地答之:大家想呀,监者,太监也。太监者,下面没有了也。后来的人们想起这一段的掌故,仍然是为之喷饭大笑不已。 以后,北京的学者间,只要是胡适之与黄侃走近了一处,大家都会用一种隐然期待了的目光望定了这两人。大家都觉得这两人坐在了一处,就会有好的段子发生。当年,京剧名伶谭鑫培的戏曲风靡了整个的北京城。大学的学者间更是趋之若鹜。某日,是在一种漫淌了悠悠绿韵的空闲间,教师们闲谈谭鑫培的《秦琼卖马》,胡适对于中国的古典戏剧应该是有过研究的。他忽然讲:京剧太落后不堪了,用一根的鞭子就讲成是战马,用两根的旗子就讲成是战车,为甚么就不用了真车真马了呢?胡适之的此番宏论一出,举座为之默然。黄侃先生悠悠然地站起来了。他问:适之,适之,那唱武松打虎时岂不是要牵了一只真虎出台?众人均为之忍俊不禁。另外的一次,胡适在繁星闪耀的豪华宴会阔谈高寒的墨学。黄侃甚是不悦,就坐在那里冷言冷语地对:这个时候讲墨学的人,都是混账王八蛋!胡适当时就窘迫得颜面绯红了。黄侃仍然不肯放过了胡适之,继续地:便是适之的尊翁,也是混账王八!这样,即便是好性子的胡适之也按捺不住地欲怒了。不料,这时的黄侃却换了一副笑嘻嘻的模样,讲:适之,千万不可无妄地动怒,我不过是聊且试你而已。墨子兼爱,是无父也。你今有父,何足以谈论墨子?胡适之当时生气得张口结舌的。不过,他也是深知黄侃的性情的,只得一笑置之。 不过,胡适之也是一个的妙人儿。他把这些的趣事清寂纤细的记进了自己的日记中。时过境迁之后,他对于真性情的黄侃都是欣赏的。 黄侃做人最大的好处就在于,遥看呢似乎是一团的繁难嵯岈的巨石,走近了却是一种和蔼细腻兼有初秋微凉的园林景致。他在前面走远了,泪眼朦胧中,你看见了他依稀纯色的身影,真的,叫人如何不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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