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文字选自《华盖集·十四年的读经》）

　　1\所以要中国好，或者倒不如不识字罢，一识字，就有近乎读经的病根了。“瞰亡往拜”“出疆载质”的最巧玩艺儿，经上都有，我读熟过的。只有几个胡涂透顶的笨牛，真会诚心诚意地来主张读经。而且这样的脚色，也不消和他们讨论。他们虽说什么经，什么古，实在不过是空嚷嚷。

〔啃咸菜者言〕
　　中国老有人想要动员大家读经。最近又出了一个于丹，靠读《论语》大赚了一笔人民币。《论语》翻译到西方以后，黑格尔说，还不如不要翻译过来，以前没翻译过来的时候，还能让人对东方的智慧存一点敬畏之心，真的翻译过来一看，这算什么玩艺？中国人穷途末路的时候就会复古，而儒家的那几本破书，除了教会我们一些窝里斗的本事之外，又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呢？
　　孔夫子是个乖巧的人，读了《论语》如果没有悟出这一点，那这书也就算是白读了。

　　2\我总相信现在的阔人都是聪明人；反过来说，就是倘使老实，必不能阔是也。至于所挂的招牌是佛学，是孔道，那倒没有什么关系。总而言之，是读经已经读过了，很悟到一点玩意儿，这种玩意儿，是孔二先生的先生老聃的大著作里就有的，此后的书本子里还随时可得。所以他们都比不识字的节妇，烈女，华工聪明；甚而至于比真要读经的笨牛还聪明。何也？曰：“学而优则仕”故也。倘若“学”而不“优”，则以笨牛没世，其读经的主张，也不为世间所知。

〔啃咸菜者言〕
　　在一个污七八糟的社会里，能混到上流社会的人一般都是这个社会里最不要脸的一批人。在中国，他们得以爬上去的法宝就是孔孟之道。当然读经不可死读，要活学活用，要能学会“仁者爱人”背后的阴毒，这样的人才能平步青云。如果你是真心实意地相信“仁者爱人”了，那只是一个“笨牛”而已。
　　于丹讲的那一套，其实也就是教大家如何做个合格的奴才而已！

　　3\武则天做皇帝，谁敢说“男尊女卑”？多数主义虽然现称过激派，如果在列宁治下，则共产之合于葛天氏，一定可以考据出来的。但幸而现在英国和日本的力量还不弱，所以，主张亲俄者，是被卢布换去了良心。

〔啃咸菜者言〕
　　在中国信奉儒家的人们，是最会投机取巧的一批人。不管是什么人在台上，他们总能找到拍马的方法。共产主义上台以后，他们也会照此办理的。
　　于丹今天给我们党拍马屁就拍得不错。比如讲到“民无信不立”，于大师认为“信”是“信仰”！可是那个“信”真就是“信仰”的意思吗？ 于丹为了讨好领导，把孔夫子说话的意思都改掉了！

　　4\我看不见读经之徒的良心怎样，但我觉得他们大抵是聪明人，而这聪明，就是从读经和古文得来的。我们这曾经文明过而后来奉迎过蒙古人满洲人大驾了的国度里，古书实在太多，倘不是笨牛，读一点就可以知道，怎样敷衍，偷生，献媚，弄权，自私，然而能够假借大义，窃取美名。再进一步，并可以悟出中国人是健忘的，无论怎样言行不符，名实不副，前后矛盾，撒诳造谣，蝇营狗苟，都不要紧，经过若干时候，自然被忘得干干净净；只要留下一点卫道模样的文字，将来仍不失为“正人君子”。况且即使将来没有“正人君子”之称，于目下的实利又何损哉？

〔啃咸菜者言〕
　　儒生们的人生目的实际也不过就是功名利禄而已。如何帮助统治者压迫最下层的人民，使他们安心于被“吃”，这是儒生们终生的伟业。至于这个主子是谁是不重要的，是汉人也好，是蒙古人也好，是满人也好，是日本人也好，只要能让他们当官，这就是好主子了，所以儒生一般也是最容易当汉奸的。
　　现在也还有人是主张读经的，这些人如果自己真的喜欢那些经，你就自己读读好了，不要到处号召别人来读了，特别是不要“从孩子抓起”了，因为你们除了破坏社会的进步之外，不会有其它任何的用处。
　　于大师是搞传媒的，对《论语》本来就半通不通，为什么要跑来讲《论语》？中国是不是就没有比她更懂《论语》的了？当然不是，要宣扬传统的统治术是一个方面，搞钱也是另一个方面，“书中自有千钟粟”啊，于丹通过这个平台，一下卖了２５０万本书，她不聪明谁聪明？把别人忽悠成了统治者的驯服工具，她自己一边数钱去了！这就是于丹真实的嘴脸！

　　5\这一类的主张读经者，是明知道读经不足以救国的，也不希望人们都读成他自己那样的；但是，耍些把戏，将人们作笨牛看则有之，“读经”不过是这一回耍把戏偶尔用到的工具。

〔啃咸菜者言〕
　　这就是主张读经者的聪明之处了，他们的意思哪里就是读经呢？他们不过是想给自己多捞一点好处罢了。 ！

　　6\古国的灭亡，就因为大部分的组织被太多的古习惯教养得硬化了，不再能够转移，来适应新环境。若干分子又被太多的坏经验教养得聪明了，于是变性，知道在硬化的社会里，不妨妄行。单是妄行的是可与论议的，故意妄行的却无须再与谈理。

〔啃咸菜者言〕
　　一直到今天，中国也还是聪明人的世界。反右、文革之类的运动早已挫伤了民族的正气，放眼望去，今日之中国，能身世显赫的有几个不是聪明人呢？
　　在于丹这种聪明人得意的笑容之下，是无数挣扎于苦难之中的最下层的可怜的愚蠢的穷人。不思进取，不讲改革，只是回头让大家翻那几本儒家的破书，这种人就是我们民族的敌人！
　　有许多所谓的社会中坚，不过是社会的蠹虫罢了。最可怕的还不是我们的社会中有这样的蠹虫，最可怕的是还有千千万万的人正在这个污七八糟的粪坑中“奋斗”，希望有一天也能成功地成为这个社会的一条新的蠹虫。这个社会的未来就很危险了。
　　下流与无耻是我们的社会中坚们共同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