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与他的爱人们
www.taihainet.com 2007-10-14 天涯 羽戈 【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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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昭 接下来要说的是这个男子的爱情。小说家曾经提醒我们,这本书中的爱情故事是不大美丽的,只是更加现实,因为最终追随张无忌的两名美女,赵敏与周芷若,都是金老先生不乐意待见的,他自己心底,最爱小昭——这一回,把握话语权的一个人终于和沉默的大多数达成一致。我也最爱小昭,但却不太同意《倚天》爱情不美丽的结论。有些时候,两个彼此最爱的人走到一起,反倒都构成对方无法承负的苦难。杨过与小龙女之恋,何止是美丽可以言表的,却惟美到令人不敢正视,它虚假而虚弱,像真空中的紫色气球,飞不起来,落不下去。更何况,金庸的最爱并不等于张无忌的最爱。张无忌对小昭的感情,接近于怜惜,而非挚爱。直到他们分手的那一刻,双方晓得今生永无再见之日,其情爱才火山一样喷发。如果没有生死离别的催化,想来小昭对他的公子的爱,仍是坚如磐石,积压心底。至于张无忌的表现,却一如既往,是为环境所刺激。眼前还是“四女同舟何所望”,转身就要“东西相隔永参商”,空余回忆“与子同穴相扶将”。这般凄婉的诀别,读来让人心碎: “张无忌不知说甚么话好,呆立片刻,跃入对船。但见小昭悄立船头,怔怔向他的座船望着。 两人之间的海面越拉越广,终于小昭的座舰成为一个黑点。终于海上一片漆黑,长风掠帆,犹带呜咽之声。” 张无忌与小昭的爱情,在金庸笔下,还有一例,就是《鹿鼎记》中的韦小宝与双儿的爱情。而韦大人的七个千娇百媚的夫人,估计最得人心的,正是这位双儿。我以为这并非小说家黔驴计穷的重复,而是他发掘到人之情爱的秘密。每一个英雄,或者每一个人,都希望自己身边跳跃着一个百依百顺的小小可人,你的幸福就是她的幸福,你的痛苦就是她的痛苦,你的快乐就是她的快乐,你的伤心就是她的伤心,你的得意就是她的得意,你的失落就是她的失落,她可以与你共同患难,穿越生与死的黑暗边界,却不奢求太多的富贵享乐,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什么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她在牵手之前,就预备好放手的苦楚——但是到放手的一刻,她还是忍不住长歌当哭。 这份爱之深切,正是由双方身份或心理的不平等所导致;亦正因为这种“仰之弥高”的心态,方有如此决然而不惜一切的牺牲,方能加剧情之刻骨铭心的内涵,方能让天地变色、草木同悲。漂流的小船之上,谢逊调笑张无忌的四女相伴,小昭神色自若,说道:“谢老爷子,我是服侍公子爷的小丫头,不算在内。”可到后来,她为救张无忌等人的性命,答应做波斯明教的教主,永诀中土,生离之痛,远过死别,她终于一诉衷情:“公子,咱们今天若非这样,别说做教主,便是做全世界的女皇,我也不愿。”——情之为物,人何以堪?此恨绵绵,却无语凝噎。 诗人王清平写过一首题为《小昭》的诗,堪称绝唱: 海水的颜色已不如当年了 中国的草木在为另一些人流泪 小昭,小昭 你处女的眸子里还有淡淡的蓝色么 你腮边的泪痕还灿若桃花么 你的公子娶了另一位胡女 痴心的阿离走在了佛的前头 周姑娘依旧浪迹江湖 小昭,小昭 你在那张锦椅上坐了这么久 离你的公子更远了么 光明顶的圣火早已熄了 大都城里换了个中国皇帝 不是你的公子,他与伙伴们已失散多年 那两把宝刀宝剑也成了两堆废铁 小昭,小昭 那首小曲,急急流年,滔滔逝水 唱起来还是从前的调子么 殷离 同舟四女,最终没有与张无忌结成甜美的爱情善果而注定孤苦一生的,小昭之外,当属殷离。说起来,这位性情冷峭的阿离姑娘还是张无忌的嫡亲表妹。但她与表哥之间,却非如中国传统爱情故事中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们缺乏足够的福分去营造记得当时年纪小、梦里花落知多少的良辰美景。张无忌的童年自不待言,除了冰火岛的荒凉,无名山洞中的与鸟兽为伍的寂寥,便是“幽冥神掌”引发的寒毒侵袭,江湖之中种种骗局导致的对世人的失望,还有父母双亡的至大苦痛,十足是一个苦孩子出身;而殷离亦好不到哪里去,父亲殷野王偏爱小妾,冷落正房,即阿离的亲娘,这份亲情之凌弃,最终使得她杀死了那位受宠的二娘,母亲也因此自杀,她虽然为金花婆婆所收留,但以早春的花样年华,陪伴一个满腔仇恨的老太太生活荒岛——何况这老人对她的好,并不是十分的真心——其凄苦可想而知。她的执拗、冷峻、偏激与歹毒,正源自这种疏离的生存情境。 但一个人的生活愈加缺乏爱,便愈加渴望爱。当这种缺乏与渴望打破限度,成为人之生命所不能承受的重量,之于爱的姿态,则可能发生畸变——说殷离对张无忌的爱情是一场无辜的畸恋,或许很多人不能同意,但我确实找不到更确切的语词来描述。因为殷离之恋,与小昭之恋一样,都夹杂着浓重的不对等的成分:她对张无忌的痴情,无论是用情的深度(金庸以“不识张郎是张郎”的篇目结束《倚天》,所扣之题,正是殷离,我想这里总有一丝爱惜的寄托存在),还是爱恋的长度(自蝴蝶谷他们初次见面,阿离就爱上了那个倔强的少年,算起来,惟有周芷若与张无忌的相识比她早一些),至少不亚于同舟的其他三女;但是张无忌对她的爱——尤其是晓得阿离与他的亲属关系之后——更多的是亲情,爱情只是残余的附丽之物,尽管阿离假死,他所铭刻的墓碑,仍冠以“爱妻”的字样。而我总觉得,四女之中,张无忌用情最薄的,就是殷姑娘。 正出于如此分明的两厢对照,殷离在张无忌身上的感情投入,才愈见浓烈。情到深处,她竟然分不清所爱之人的幻象与真实。蝴蝶谷一见,情花的种子便落于她萌动的心头,生根发芽:那个少年张无忌是何等固执,宁可受难至死,也不向金花婆婆吐露谢逊和屠龙刀的所在;她所居住的灵蛇岛是那么好玩的地方,他居然不愿去,还死命挣扎,在她的手腕咬上一口,那苦痛转瞬即逝,伤痕却永世不销——爱情的伤,好似裹着蜜糖的毒药,她心甘情愿领受,却就此神魂颠倒、如痴如醉。她在心底默默经营着一个张无忌的高大形象,完全依照她自己的构想,以至于后来三番两次遇见长成青年的张无忌其人,却不能相认:眼前的张无忌固然英俊,却非她想念的面孔;眼前的张无忌固然洒脱,却非她期望的挥一挥衣袖,不带走半片云彩;眼前的张无忌固然重情重义,仍远离她的预想……爱到终点,竟成逃避,她宁肯沉迷于虚弱的幻象,一个人孤独无依的踯躅,亦不愿拥抱爱人的鲜活肉身,在他的肩头痛哭一晚。且看《倚天》的最后一章: 殷离笑道:“……我一心一意只喜欢一个人,那是蝴蝶谷中咬伤我手背的小张无忌。眼前这个丑八怪啊,他叫曾阿牛也好,叫张无忌也好,我一点也不喜欢。”她转过头来,柔声道:“阿牛哥哥,你一直待我很好,我好生感激。可是我的心,早就许了给那个狠心的、凶恶的小张无忌了。你不是他,不,不是他……”张无忌好生奇怪,道:“我明明是张无忌,怎地……怎地……”殷离神色温柔的瞧着他,呆呆的看了半晌,目光中神情变幻,终于摇摇头,说道:“阿牛哥哥,你不懂的。在西域大漠之中,你与我同生共死,在那海外小岛之上,你对我仁至义尽。你是个好人。不过我对你说过,我的心早就给了那个张无忌啦。我要寻他去。我若是寻到了他,你说他还会打我、骂我、咬我吗?”说着也不等张无忌回答,转身缓缓走了开去。张无忌陡地领会,原来她真正所爱的,乃是她心中所想像的张无忌,是她记忆中在蝴蝶谷所遇上的张无忌,那个打她咬她、倔强凶狠的张无忌,却不是眼前这个真正的张无忌,不是这个长大了的、待人仁恕宽厚的张无忌。他心中三分伤感、三分留恋、又有三分宽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他知道殷离这一生,永远会记着蝴蝶谷中那个一身狠劲的少年,她是要去找寻他。她自然找不到,但也可以说,她早已寻到了,因为那个少年早就藏在她的心底。真正的人、真正的事,往往不及心中所想的那么好。 ——这是金庸十四部小说之中最动人的爱情叙事之一,悲情堪比《天龙》中的萧峰误伤阿朱之后的痴狂无助;美好则似《神雕》中的十六年之约兑现,在绝情谷底,杨过触景伤情、睹旧物而思爱人,禁不住泪落顿作倾盆雨,却蓦然听到小龙女的温柔一问:“过儿,甚么事不痛快了?”那恍惚一刻,同样的真幻不分,同样的是非难断,只是一个温暖,一个苍凉。而殷离的那句道白:“真正的人、真正的事,往往不及心中所想的那么好”,却让我想起古龙名作《陆小凤》中的一个相似场景,人淡如菊的花满楼眼看着石秀云死在他的怀抱,眼看着上官飞燕黯然离去,他终究不能与一生之中最钟情的两个女人相依终老,再要那份冲淡有何用,留那份优雅有何益?他“忽然觉得人生并不是永远都像他想象的那么美好,生命中本就有许多无可奈何的悲哀和痛苦”。 所以,不识张郎是张郎,纵识张郎又如何?是耶非耶,化为蝴蝶?殷离之恋的书页写满迷惘。她爱上的是爱情,而不是张无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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