虢国夫人游春图

《簪花仕女图》，唐，周昉。横180厘米，纵42.5厘米。精巧高雅的表现技巧，是一件杰出的描绘贵族妇女闲适生活主题的艺术珍宝。

　《摹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卷(为宋摹本)，绢本，设色，纵51.8厘米，横140.8厘米，描绘杨贵妃之姊虢国夫人乘宫马春游之情景，人马、服饰尽得唐人风致，卷后有王铎题跋，现藏辽宁省博物馆。学术界普遍认为此画原作可能与杜甫《丽人行》有异曲同工之妙。
　　
　　(局部)

《捣练图》，唐，张萱。工笔重彩，亦系宋徵宗摹本，现藏美国波士顿美术博物馆。
　　

   盛唐的男子是爱着他们的女人的，他们自信、坚定、有力、开阔、大气。鲁迅说：“遥想汉人多少宏放，新的动植物，既毫不拘忌，来充装饰的花纹。唐人也不算弱。例如汉人墓前石兽，多是羊、虎、天禄、辟邪。而长安的昭陵上，却刻着带箭的骏马，还有一匹驼马，则办法直前无古人。汉唐虽然也有边患，但魄力究竟雄大，人民具有不至于为异族奴隶的自信心，或者毫未想到，绝不介怀。”（《坟.看镜有感》）。男人为女人建设逸乐的生活和简捷的幸福。整个盛唐的女子，沉在时光的水底，任河面风云变了又换，任人生来了又去，一概波澜不惊，拈花微笑，若一尾尾通体透明的鱼。
　　初观盛唐人物画丰腴华美，奢华但无贵气，人物安详的神情体态其实透着朴素的底子。代表画家张萱、周昉笔下的绮罗人物不论捣练女还是宫中贵妇，都如邻家女子般可亲可爱、朴实又沉郁。《虢国夫人游春图》从容、舒缓，有维瓦尔第《四季》顺滑溜溜的轻快飞扬，如同空气，如同空气里花瓣落地的声音，如同水色，水底碧色透明无浪的波。人物绮罗相绕，露胸的汉服薄如蝉翼，长裙上紧束的腰带紧紧束起，如同克制的欲望。马匹音符般飞驰于野，没有多余的背景，分明春花烂漫，如霞似锦。吹弹得破的画面节奏、炼色如金的设色。你看不到抑郁，只有流畅的好日子。“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我喜欢把杨贵妃的姐姐虢国夫人放进这种暧昧里，心底悄悄的惆怅、羞耻的欲。春游图尽得一个“春”字，春心、春情、春色无边，似乎暗恨，可不给你看到。亮出来的都是水嫩娇美雍容的质地。
　　张萱的《捣练女》是民间风情，却与贵妇有着同样的娴雅淡薄。尊贵的已经不是身份本身，而是被爱包围的空气。她们无事，做点捣练的工作当做解闷吧。女子的仪态里神闲慵懒，不慌不乱，没有期盼。捣练、络线、织修、熨烫皆如仪态美的展示。执绢的妇女身躯稍向后仰，似在微微着力；熨练妇女认真专注的表情，端丽的仪容，恰如其分的温厚从容。在绢下好奇地窥视的女孩，以及畏热而回首的煽火女童，都生动引人。沉静，万世过去皆与她们无关。民间的女子硕大、饱满，深具《诗经》里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硕人”之美。一幅白绸，举起又放下，丝线高高举过头，双手在跳舞。仿佛作秀，仿佛疾苦哀愁很远。凝固的时光之水，是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是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旧绿长裙、暗红衣，节制的用色，就是珍惜。
　　盛唐人物画收拢来也就“珍惜”二字。所谓修福，要情绪的克制、规范在既定角色既定行为里。真正的福不奢华，反而朴素。任有绮罗朱户、春花秋月，至情至性的挥霍是消受不起这等福份的，差不多是人生至理。她们是被初唐的男人放进幸福理想模式的女人，淹没个性，拒绝生命的追问，掩耳盗铃的幸福。
　　《簪花仕女图》令人淡亦令人韵。董其昌的清淡有让人大热天出不了汗的难受，《簪花仕女图》不是。她们香汗淋漓，体热微微，皆源于画面的通透感，空气如水流动，花香浸进水里。逗狗、戏鹤、掐花都是邻家秋香或桃枝经常做的细碎事。她们是依门回首，却把青梅嗅却不会作词的李清照；是气喘吁吁扑蝶却不会工于心计的薛宝钗；是《花间集》里轻而薄的词；是水底淋漓大水未曾浇熄的火焰；是盛唐生活里层层叠叠的滚边掐牙浮绣堆花。所有的美尽在词句长长短短平平仄仄的转折间停顿抑扬，唇齿里余韵不绝。
　　水底时分就是这样，你沉进去，蝉声远在天外，一声接一声落下金粉烫花的日子：生如夏花生如夏蝉前尘往事已矣无哀无喜无爱无恨聊度余生余生即苟且偷生有来世吗来世可否再见心有不甘于泥土中深埋了一世脱壳而生高唱在高枝不停地唱生命是一曲声声慢吧我不能停止人生苦短比如朝露……一把蝉声从高枝上重重地落下来，一直落一直落，却一直未坠地。那尖锐的不打标点的鸣唱围绕四际，只有水底佳人听得见。阳光薄绸般透进水面，宝石色，微眩目。她们是金底红字的爱情，她们是岁月喑哑的歌者。
　　而盛唐景像，就这样过去了。丰腴美人的脂粉味和“薄透凝脂”也成了陈年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