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在复旦采访他,我问为啥90岁还戒烟戒酒,他答:“要争取长寿,多看一看……人活一辈子,医院要少去,饭店要多去,火葬场要晚去。” 92岁,确实长寿了,可这是怎样的人生!他坐过四次牢。从民族战争到政治运动,从“危害民国的囚犯”到“反革命集团的骨干分子”,总之20世纪中华民族的每一场浩劫他都赶上了。他自己说:“每当中国历史发生震动的时候,我总在监狱里。” 有很多穷人家的子弟出去闹革命,可贾植芳不是。他参加“一二·九”运动被捕,伯父花银子托人保释他,送他亡命留学日本。可抗战一爆发,他毅然回到祖国,投身于革命。伯父又劝他不如继承家里的生意,他听不进。信仰、忧国忧民之心于他,是物质利益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的动力。 有一些革命者解放后在政坛平步青云,可贾植芳不是。第三次出狱后,他在北京的仕途和上海的学术生涯之间选择了后者——去震旦大学教书,当中文系主任、专职教授,同时当作家。中国因此多了一位著名学者、作家,少了一名官员。在“官本位”盛行的今天,还会有人作这样的选择吗? 有不少人在政治运动中顶不住迫害而屈打成招,可贾植芳不是。面对逼供,他态度明朗:“胡风是我的朋友”、“他只是为了文艺事业的繁荣,向党提意见”……1955年的这一日顽抗,换来了长达25年的监禁。几十年之后,有些类似遭遇的人后悔了,他不后悔。“25年不见天日的时光,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为了整个国家,我应该回来,应该站出来说话。”“在我的文学生涯和生活中,胡风都给予了热情扶助和无私帮助,这些,我都是永远感激和难忘的……”当个人利益与社会责任强烈冲突之时,能有几个文人作如此担当? 有的受尽委屈的名人到晚年变得愤世嫉俗,看什么都不顺眼,好像世人都欠了他。可贾植芳不是。他以耄耋之年享受失而复得的尊严,享受下馆子、喝咖啡、逛书店、写日记这些知识分子的人生乐趣。 我曾写过报道《资深望重的贾植芳月入仅二千 一批退休老教授渴望得到善待》。没想到见了面,贾先生竟安慰我,已经加了,他是复旦加得最多的,退休金加到2000元,月收入有3500元了,“任敏(陪他受苦受难一辈子的妻)也走了,不需要花钱了,够了。” 什么叫感恩之心?什么叫独立人格?什么叫不趋炎附势?什么叫知识分子的良知?贾植芳先生用一辈子,给我们上了一堂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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